第816章 仙踪虽渺
林梢上,长玉子忽有所感,猛地抬首,目光如电射向东南方向。
就在方才那一瞬,他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,一闪即逝,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。
“那边——.”季同也紧张起来。
长玉子没有回答,身形已化作一道淡淡的青影,朝著那气息消逝的方向疾掠而去,速度快得惊人。
季同连忙催动身法跟上,心头却是一松:师叔终於动了,看来是有发现了!
然而,不过几个起落,长玉子的身影便骤然停在了一处光禿禿的石崖上,前方是更幽深的山谷,雾气在月下缓缓流淌,万籟俱寂。
那丝气息,已彻底消失,再无跡可寻。
他静立崖边,山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,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聚的寒意,良久,他缓缓闭上眼,復又睁开,眸中所有情绪已敛去。
“回吧。”他淡淡道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“小师叔,那灵鹿————”
“时机已误,强求无益。”长玉子打断他,语气依旧平淡,“此鹿灵性通玄,警觉异常,今夜受此一扰,短期之內必深藏不出,此番——是贫道算漏了。”
他不再多言,转身便走,青色身影很快没入林间夜色。
季同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再问,只是回头望了一眼那迷雾沉沉的山谷,又看了看师叔看似从容实则比来时沉重几分的背影,心头莫名也有些空落落的,赶紧快步跟上。
夜色如墨,吞没了山林,也吞没了所有的贪念。
翌日一早,天光尚未大亮,悦来客栈的掌柜已早早起身,拔开门栓,將那两扇木门推开。
他揉了揉惺忪的眼,从柜檯后摸出那对写著“悦来”字样的褪色红灯笼,踩上条凳,小心翼翼地掛回檐下原处。
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了晃,像是打了个哈欠,宣告著这间小小客栈又开始了新一日的迎来送往。
刚掛好灯笼,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,掌柜便听见街口传来一阵驮铃声,由远及近。
眯眼望去,只见薄雾中,一列商队正缓缓行来。
驴马们的鞍韉上搭著鼓鼓囊囊的油布包裹,綑扎得结实实实,一行一共八人,其中一人是个鏢师,两个是扈从。
——
他们在客栈门前停下,那年长行商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,便操著一口带著口音的官话道:“掌柜的,早啊!可还有空房?打尖也住店,人吃马喂,都要叨扰了。”
“有有有,客官们快请进!马匹牵到后院槽头便是,自有伙计照料。这大清早的,一路辛苦,先喝碗热茶暖暖身子!”
商贾们將马匹安顿好,鱼贯进入堂內,热茶很快端上,粗瓷大碗里,茶汤色呈琥珀,热气裊裊,好精神啊!
几口热茶下肚,驱散了山间的寒意,商贾们的话匣子也渐渐打开,年长商贾,人称章三惠,一边啜著茶,一边与同伴感慨:“这趟过了那庙子就真顺当,剪径强人都没碰见个!哎哟,那晚嚇死人了。”
同桌一个年轻些的商贾接话:“那寺里那晚?哎,我梦里都梦得见。”
商贾们嘰嘰喳喳地议论起来,谈起那个雨夜,那处野寺,那个侍卫,还有那青衣银簪的居士————
掌柜原本正拨拉著算盘,核对昨夜的帐目,听到“青衣银簪的女冠”、“气度出尘”,心头便是一动,手上动作不由慢了下来。
章三惠没留意掌柜神色,继续道:“真是奇了,鏢头都对付不了的东西,三两下就解决了,回来了半点雨水不沾,菩萨啊仙姑啊,书上听得多,见到还是几十年头一遭!”
“哎!我记得我看见那仙姑在雨中呼来两三头蛟龙相助————”
“我听到雷声了,那雨还时大时小的,说不定有雷部神將助阵呢。”
话总是越说越大的,回忆也是越忆越玄乎。
掌柜听到这里,算盘也顾不上拨了,绕过柜檯,凑前压低声音一问:“几位客官,恕小人冒昧多嘴一问——您几位遇到的那位居士,是不是看上去二十许人,容貌极美,穿一身素白道袍,青纱罩衣,头上簪子像是云纹?那位公子——是不是姓龙?”
章三惠和同伴们都是一愣,互相对视几眼。
“掌柜的如何得知?那位公子確实自称姓龙,居士的穿戴————也正如你所言!莫非掌柜的认识?”
“何止认识!”掌柜一拍大腿,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几分,“那位照音居士与其兄长龙公子,前些日子就下榻在小店!不,是租了小人一处閒院暂住!哎呀呀,真是——真是仙缘,仙缘啊!”
他这一说,商贾们顿时来了精神,纷纷追问详情。掌柜也不藏私,將那日陈易如何来租那“鬼宅”院子,自己如何忐忑,后来又如何见证居士神通、赐符保平安,临走时如何点拨之事,一五一十,娓娓道来。
“————居士赐下的那几张安宅符,嘿,真灵验!就贴在柜檯后头,这几日小店里外,甭管来来往往多少人,都平平安安,连个口角都少了许多!”
商贾们听得入神,嘖嘖称奇,章三惠感慨道:“原来如此!怪不得那般气度,果然是真正的高人隱修,游戏风尘。我等能在山野间偶遇,得见仙顏,已是莫大福分,未想掌柜的你竟还有这份机缘,能供奉仙驾数日,更是难得!”
“谁说不是呢!”掌柜满脸红光.“小人这半辈子守著这小店,南来北往的奇人异士也算见过一些,可如照音居士这般真修,却是头一遭!”
说到兴头上,掌柜豪气顿生,转身对柜檯后有些发懵的伙计高声吩咐:“去!告诉厨房,今日这几位客官的早饭,拣好的上!醃笋、腊肉、红油抄手、醪糟汤圆————都算我的!还有,他们住店的房钱,也免了!”
伙计应了一声,忙不迭往后厨跑,商贾们先是一怔,隨即纷纷起身拱手推辞。
掌柜却执意摆手,笑容恳切。
章三惠见掌柜情真意切,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,便大笑一声道:“掌柜的既然如此盛情,某等便厚顏领受了,多谢掌柜。他日路过宝地,定然再来叨扰!”
“莫谢我,全赖人居士带来的缘分啊,来日小人寻个说书先生,在这好好唱一唱。”
一时间,客栈堂內气氛热烈,热腾腾的早饭陆续端上,商贾们大快朵颐,掌柜也陪著喝了一碗粥,听著商贾们讲述更多沿途见闻。
阳光渐渐爬高,將客栈照亮。
掌柜看著眼前热闹景象,听著耳边话语,摩挲著符籙坚实的边缘,望向门外渐次甦醒的街道,心想:仙踪虽渺,余泽犹在。这日子,新年到,福气就到了啊。
溪水湍湍,昨夜花开今日散。
翌日一早又以白石煮了粥水,白鹿饮罢,踏雾而去,林间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蹄印。
殷惟郢低头看了看手,仿佛还感觉到灵鹿亲昵相蹭,的確不可思议。
“那怕就是那留云宫道人布下天罗地网苦寻的灵鹿了。”陈易说道。
女冠回过神来,微微頷首。
看著那地上的一串脚印,饶是她,也有些后悔没留下鹿茸、鹿角、鹿尾巴来。
不过,有这些心思,只怕是引不出这头灵鹿。
陈易迎著日头伸了个懒腰,略有感慨道:“有贪念就求不得啊。”
殷惟郢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他,似乎没料到他会发出这等议论,静默一瞬,她缓缓道:“所以道家贵生,讲求出世清修,便是要超脱这等无休止的纷爭轮转。江湖也好,庙堂也罢,皆是红尘火宅,沉溺其中,终究是虚妄一场。”
想必昨夜煮白石引灵鹿把陈易给震了一震,让他渐有仙心了。
殷惟郢心情大好,瞧著一旁在溪边搓脚上死皮的东宫姑娘都顺眼多了,昨夜瞧见灵鹿平安无恙,这笨姑娘似乎很高兴。
说起来,昨夜的粥,本来是打算给东宫姑娘喝的。
不久前跟她提到过煮石成仙之法。
此法相传为上古之人所作,传说曾有一道人名为沈敬,云游至钟山时遇一老妇,而后煮石十年,食后返老还童、体轻神清,最终消失无踪。
这传说当年殷惟郢初入太华山时在藏经阁看过,记在心里,更记得这煮石成仙的妙法,有返老还童的功效。
不错,她確有几分想让东宫姑娘返老还童,杀一杀这笨姑娘的锐气。
毕竟她的金童更好胸脯大的女子,而且多次嫌弃听雪胸脯小。
不过没想到最后没杀成,反倒將灵鹿引过来了。
殷惟郢觉得这算小好变大好,杀笨姑娘的锐气什么时候都行,灵鹿可不见得能碰上几回。
灵鹿已走,天光正好,陈易开始收拾起了锅碗瓢盆,放回方地里,东宫姑娘擦乾了脚上的水,又闻了一闻,方才穿进靴子里,灵鹿已走,继续待在这里无益,恰好殷惟郢见天色正好,峨眉山的金顶已熠熠生辉,便提议登山。
且去见见这久负盛名的峨眉佛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