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1章 真的东西(二合一)
循著那伤者隱约指点的方向,陈易三人弃了马车,由纸人侍女看顾,徒步穿行於愈发浓稠的雾瘴之中。
脚下已无路径,只有乱石、古木盘根错节。
前行约莫一里,前方雾气中隱约传来压抑的人声,嘈杂中透著焦躁与恐惧。
再近些,便见影影绰绰十数人聚在一处,被困在一面耸立的灰黑色石壁之前,那石壁高逾数丈,无疑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。
此刻,这群江湖客的状况颇为狼狈。
他们刀剑出鞘,围成半圆,警惕地对著外围翻涌不定的浓雾,仿佛雾中藏著择人而噬的凶兽。不少人身上带伤,血跡斑斑,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。
人群间,一个头戴方巾、做教书先生打扮的中年男子,正被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揪著衣襟,狠狠摜在冰冷的石壁上,发出咚的一声闷响。
那汉子想来就是那什么刘老三。
他此刻早已没了寻宝之初的意气风发,眼中布满血丝,脸上溅著不知是谁的血点,神情狰狞,厉声喝骂道:“姓柳的,你个酸丁废物!这他娘的到底怎么回事?你不是说按那劳什子崖刻指引,找到断龙石,推开便是前朝皇帝的秘藏吗?怎么石头刚动,这山就跟活过来似的!雾大成这鬼样子,路也没了,刚才————刚才那黑乎乎从缝里伸出来的玩意儿又是什么?!”
他越说越怒,抬脚就朝那教书先生腰间踹去,教书先生痛得脸都扭曲了,双手抱头,连声道:“刘、刘爷——小的、小的也不知道啊!小的只是个教书的,平日里、平日里就爱打听些乡野奇闻、前朝軼事————那崖刻上的古篆,还是小的翻了好些旧书才勉强译出大意——只说灵鹿指处,心诚可入,没说、没说会这样啊!”
他声音带著哭腔,刘老三气不打一处来,这柳先生本是乐山县里一个落魄秀才,考不上功名,便在城郊开了间蒙学餬口,平生最大嗜好便是搜集各地奇谈怪论、歷史传说,自詡博闻。
他们一伙在县城酒肆听闻他见识广博,便以重金利诱,从他口中套出了些详细传闻,並结合几处可能方位,竟真找到了这隱秘的崖刻与断龙石,柳先生也被他们半请半挟地带上了山,美其名曰“顾问”。
如今变故突生,山势剧变,迷雾封山,方才试图探查石门缝隙的同伙更似被什么可怖之物拖入黑暗,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惨叫,再不见踪影——————
“不知道?!你一句不知道就完了?!”
刘老三旁边一个满脸戾气的瘦高汉子,正是“陇西双煞”中的崔屠,阴惻惻地开口道:“柳先生,我们兄弟可是因著你才找到这鬼地方的,现在折了这许多人手,困在此地进退不得,你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————”
柳先生嚇得浑身发抖,涕泪横流:“各位好汉饶命!小的、小的只是根据古籍推测————那崖刻上似乎还提了一句——妄动贪念,惊扰清净,必遭山灵之谴”————可、可小的以为那不过是古人惯常的恫嚇之语——谁、谁曾想————”
“山灵之谴?”刘老三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的诡譎浓雾,心中也禁不住泛起寒意,但贪婪压过了恐惧,他啐了一口,“管他娘的山灵还是皇帝老儿,到了这一步,岂能空手而回!”
他自光重新盯向那幽深的石门缝隙,眼神闪烁,既惧又贪。
陈易三人立在稍远处的雾中,静静看著这一幕。
东宫若疏扯了扯陈易的袖子,小声道:“他们全困在这了,我们是不是也出不去了?”
“困不住我们的。”
“啊?我看这雾这么浓,路都毒死了,还惊动山神,好可怕,我们不赶紧走吗?”
“不著急。”
陈易平淡回应。
殷惟郢见东宫姑娘一脸紧张模样,暗道这到底是个笨姑娘,如今陈易是何修为,她还是把握不轻。
纵使此地临近峨眉山,兴许这山神与那佛门名剎万年寺有些渊源,然而,一炷香內將整座山都打穿,任万年寺有多少高僧,都只能阿弥陀佛了。
不过,换做是以往,只怕陈易虽不会贸然出手,也是时刻准备出手,说不准手已搭在无杂念上,此刻却只静静旁观,看著俗人山中爭来抢去,却如閒人低头看钵中水,倒有几分做派了。
看来他——有听进自己几分的话————不是么。
“打起来了!”东宫若疏惊呼一声。
不错,正如东宫姑娘所说,这下方石壁处的江湖人们已交起手来。
刘老三回过头时,浓雾深处,倏然窜出数道黑影,快得只余残像,直扑他面门而来!
“什么东西?!”
“当心!”
惊呼与怒喝瞬间炸开。
刘老三反应极快,腰身一拧便避开当先一道黑影的扑击,反手一刀劈去,刀锋破空有声。
那黑影不闪不避,只听鐺的一声脆响,竟似劈中铁石,震得刘老三虎口发麻,他心中骇然,定睛看去,那黑影笼罩在雾中,面目模糊。
“装神弄鬼!”刘老三厉喝一声,压下心头寒意,知道此刻退缩便是死路一条。
贪念与求生欲化作一股蛮横狠劲,他將家传刀法使得泼水不进,刀光霍霍,与那几道黑影战在一处。
一时间,断龙石前金铁交鸣之声大作,夹杂著呼喝、惨叫与闷响,雾气被劲风搅动,翻涌得更厉害,人影在其中闪烁不定,时隱时现,更添几分诡异。
刘老三越打越是心惊,这些黑影招式说不上多么精妙,但力大无穷,身躯坚硬,更兼智慧,招数老练,比一般的江湖好手还要难缠,不似不通灵智的妖鬼。
刘老三额头青筋暴跳,拼著挨了一记掌风,肺腑震盪间,猛地欺近一道黑影,左手探出如鹰爪,死死扣住对方脖颈,右手钢刀顺势一抹。
咔嚓的骨裂脆响,那黑影的动作终於停滯。
刘老三气喘如牛,一把將那黑影摜倒在地,自己也踉蹌后退几步,拄著刀才勉强站稳。
他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,內息翻腾,喉咙腥甜,刚才一番搏命,实已耗尽了他大半气力,全靠一股“不能死在这里,宝物还没到手”的执念强撑。
就在这时,不知是廝杀搅动了气流,还是那山雾自身的变化,一直浓得化不开的雾气,竟略微稀薄了散开了一些。
一线不知从何处透来的惨澹天光,照亮了断龙石前这片染血的方寸之地。
刘老三喘息著,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脚边那具被他击杀的黑影。
这一看,他浑身倏然一僵。
那哪里是什么鬼怪妖物?
地上躺著的,赫然是“陇西双煞”中的崔屠,此刻他双目圆睁,咽喉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,正是刘老三刚才的杰作!
“崔——崔老二?!”
他猛地抬头,环顾四周,雾气散开些许,视野清晰了不少。
断龙石前,还能站著的,只剩三四个人了,地上横七竖八,除了之前火併留下的尸体,又多添了五六具,看衣著身形,分明都是他这一边的自己人————
浓雾之外,稍远的高处,陈易三人將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东宫若疏捂著嘴,眼睛瞪得老大:“原来——他们在自己打自己人?————他们怎么自己人打自己人?还打死了这么多?”
一旁的殷惟郢有些慌,这雾气浓厚,惑人心智,方才那一瞬间,她也看著像是一群黑影袭杀这群江湖客,再一眨眼,又觉不对,默念法诀方才洞穿真相。
能做到这一步,显然这山神是极有道行的,她甚至有转身就走,回到马车上的衝动。
不是怕忧心性命。
是怕不小心给旁边的陈易打了————
他那么小心眼,届时哪怕不是故意,也有得她受的了。
只是笨姑娘在此,不好露怯,殷惟郢笼住心绪,微微摇头道:“利令智昏,贪嗔痴三毒炽盛,心窍早被迷障所蔽,这山雾也非比寻常,心智不坚、血气浮躁者深陷其中,五感错乱,幻象丛生,將同伴视作鬼怪仇敌,也不稀奇。
更何况,他们本就各怀鬼胎,互有杀心,这雾不过是將其放大催化罢了。”
东宫若疏听罢恍然大悟,虽然她也没完全听懂,但起码有个解释。
殷惟郢轻咳一声,佯装平静道:“既如此,此地久留也无意思,我们走吧。”
陈易没有说话,只是看著下方那侥倖存活却已濒临崩溃的几人,又看了看那静默耸立的断龙石,眼中若有所思。
他是在想谁是幕后主使不成?
殷惟郢心下猜测,相伴日久,虽不似小狐狸的天耳那么灵,但偶尔也能看出他的一些心思。
而顺著这思路一想想,確实,这晋室遗宝的传闻传了那么多年了,偏偏今时今日引来这么多江湖客,还惊动了山神。
殷惟郢也隨之若有所思起来。
雾气似乎又浓郁了些。
觉察到这点,殷惟郢咽了咽口水,城门失火殃及池鱼,若她不慎中招,那可就完了,又要泡菊花茶了————
庆幸的是,陈易似乎也不想多留了,道:“走吧。”
东宫姑娘有些犹豫,她不想这么一走了之,刚刚她的的確確做了个噩梦,梦里有头鹿在叫喊、呼唤,声音十分悲愴惊慌。
陈易说走,便真的转身,朝著来时的方向迈步。
殷惟郢轻轻鬆了口气,紧隨其后,她一面留意脚下,一面心神却未完全收回,仍不由自主地想著这山中之事。
她正思忖间,也听见身后迟疑的脚步声,以及东宫若疏那嘰嘰喳喳的嗓音:“哎——我们、我们这就走了啊?那——那什么皇帝的宝贝,真的不看一眼吗?
说不定————说不定真有很厉害的东西呢?灵鹿引路哎!听著就很有意思!”
东宫若疏几步小跑追到二人身侧。
“你们说那皇帝真的在里面坐化了吗?会不会留下什么舍利子?像和尚那样?舍利子是不是很值钱?啊,不对,出家人不讲钱——那、那有没有很厉害的武功秘籍?”
她一个问题接著一个问题,殷惟郢忍不住微微蹙眉,而陈易则一边走,一边缓缓回应。
殷惟郢还在琢磨,不愿理她,也就陈易有耐心解答了。
三人便在这般有一搭没一搭的问答中,逐渐远离了那片是非之地,身后的浓雾似乎也识趣地不再紧紧纠缠,缓缓舒捲著。
东宫若疏的问题渐渐少了,大概是把能想到的都问了一遍,可仍旧不甘,她回头再看了山林深处。
三人渐渐行出雾气最浓稠的地带,周遭虽仍有薄雾縈绕,但视物已清晰许多,至少能看清数丈外的林木山石轮廓。
似乎在刻意把他们送走。
觉察到这一点,殷惟郢忽然略有所悟。
偶然聚集的江湖客、山封路尽、突然喧囂的古老传闻、崖刻与断龙石、山神暴怒、適时爆发的內与杀戮、惑人心智的浓雾————种种线索如如同散落的珠子,在她心中滴溜溜串联起来。
原来如此——
她忽有灵光。
隨后慢慢勾起嘴角。
其中真相,不只是笨姑娘,便是陈易也大概没看出来。
熟悉的马车轮廓在林木掩映间隱约可见,纸人侍女静立在车旁,仿佛从未移动过。
东宫若疏跳上马车踏板,却没立刻钻进车厢,眉头难得地微微蹙起,望著身后那片山林,小声嘀咕道:“还是觉得————有点怪怪的。”
她这话没头没尾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憋了许久的疑惑终於忍不住漏了出来。
一直沉浸在自己推论中的殷惟郢,此刻心情颇为微妙,闻言,她脚步微顿,侧过头看向东宫若疏,语气平缓地问道:“哦?你觉得何处怪异?”
东宫若疏挠了挠头,努力组织著语言道:“就是——那个梦啊,我不是说我做了个梦吗?我——我梦到的是鹿,一头很漂亮的白鹿,但很害怕好像在哭,它在林子里跑,一直跑,后面好像有很可怕的东西在追它————可它跟这些江湖人有什么关係,他们说的、爭的,不是什么皇帝的宝贝吗?”
“你的感觉没错。此事的关键,本就不在什么晋室遗宝。”
殷惟郢略作停顿,稍稍敛袖,缓缓道:“传闻突然甚囂尘上,引眾多江湖客聚集,偏偏就真让他们找到崖刻断龙石,再到山中剧变、迷雾惑心————恐怕皆非偶然,而是有人精心设计的一个局。
一个————仙家设下的骗局。”
“仙家?”
东宫若疏瞪大了眼睛,张了张嘴,还欲再问。
却见殷惟郢道:“出来吧,点到了这里,何必躲藏。”
隨著殷惟郢的话音落下,一文雅男子自树林间走出,竟是那被胁迫指路的教书先生,此时一袭粗布儒袍雾气中竟有几分宽袍大袖之感,“道友这话说岔了,宝藏是真的,功法是真的,连人的贪慾——也是真的。
真的东西,可不会骗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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