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3章 方寸山
墨画一脸从容和温和,问田长老:“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?”
田长老又打量了一下墨画,即便確认了鬼面之下,真是自己认识的那个,温文尔雅,勤勉好学的墨公子,还是忍不住心中惊嘆。
“从公子您,刚进来的时候————田某还以为看错了,没敢往哪个方面想,却不成想,真的是墨公子你————”
田长老嘆息。
毕竟————实在是太离谱了————
那位人畜无害的“墨公子”,竟然会跟盗墓贼混在一起,更以金丹初期的修为,玩死了一个金丹后期的暗部高手。
整个廝杀的过程,田长老现在回想起来,仍旧觉得匪夷所思。
先以法术和身法,戏弄强大的“猎物”,而后趁机將猎物,引入阵法陷阱,在一瞬间启动阵法,让猎物毙命。
戏耍和玩闹,只是铺垫和设局,真正的杀机,只在一瞬之间。
而这一瞬间的杀机,就足以灭杀强敌,扭转局势。
耐心设局,隱忍周旋,一击毙命。
这或许才是,真正的精通杀伐的阵法高手。
是田长老心中,近乎完美的杀阵的演示案例。
却不成想,这一切,竟在这位年轻得令人髮指的墨公子身上看到了。
田长老心里实在是滋味难言,又问道:“墨公子,为何会到此地?”
墨画也没隱瞒,如实道:“赵掌柜说你突发恶疾”暴毙了,我有些怀疑,便去查了一下。没查到什么结果,就去你府上盯梢,顺著马车,就找到了这里。”
“但我找不到墓口,就喊了几个盗墓贼,一起组队下墓,来寻你来了————”
田长老也真是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这位墨公子的行动力,未免也太强了点。
调查,盯梢,跟踪,盗墓————说做就做,关键还都做到了。
自己隱藏这么深的墓地,真被他给找到了————
一旁的平叔,也陷入了自我怀疑,呢喃道:“我被跟踪了————我怎么可能会被跟踪————”
田长老还想说什么,忽而气血逆涌,又咳嗽了几声,脸色越发惨白了。
墨画见他这般模样,忍不住问道:“田长老,你现在到底————是活著————还是死了?
“”
田木生一怔,片刻后苦笑道:“是生是死,也没区別了。”
墨画目光深邃,看著田长老,缓缓道:“也就是说——你其实已经死了,但在死之前,用某些法门,锁住了你自己的生死因果,保有一定生前的记忆和神识,让你的命格,能短暂存续下去————”
田木生一脸错愕,“你为什么,连这些都知道?”
墨画道:“我也略知一些因果。”
田木生神情复杂地看著墨画,末了苦涩一笑,又喃喃道:“我真是————有眼无珠,看走眼了啊————”
墨画问道:“是这样么?”
田木生点头,嘆道:“差不多。”
墨画又问:“那你,是靠小鬼续命的?这应该不是什么正道吧?”
田木生神情复杂。
一旁的平叔便肃然道:“是我自作主张,靠左道的鬼术,为田老爷续命————”
田木生摇头,“无论如何,被续命的终究是我,因果罪责在我。”
墨画看了一眼平叔,心中恍然。
真正掌控小鬼养命术的,原来只是这个平叔。田长老自己並不会。
这位平叔————的確是个不寻常的人物。
但是————应该还不止如此————
凭藉经验,墨画知道肯定不只这些手段,在因果逻辑上,还有些必备的法门。
墨画沉吟片刻,便道,“还有呢?你这么做,不可能瞒得过天道————”
田木生心中凛然,这位墨公子,知道的未免也太多了。
生死之事,乃天道大忌,他这等年纪,从哪知道这么多秘密的?
田木生思索片刻,长嘆一声,答道:“不瞒公子,续命之事,逆了生死,见不得光。否则天道一旦窥测到你这种“悖乱”的行为,会降下天谴,不但会彻底断了你的生机,还会有不可知的大灾————
”
“因此,我只能在这墓里,苟延残喘。想尽办法,遮掩自身气息,在天道威严的夹缝中求生。”
“一旦离开,暴露在天道法则之下,哪怕只有一丁点气息,也会瞬间引来天道的震怒””
墨画点了点头。
天道就像日光,照耀大地。
而逃避生死之人,就像地底的老鼠,见光必死。
但是这些回答,还是没触及到问题的关键。
墨画看著田长老,目光深邃,缓缓道:“那你————是怎么躲避天道的“检测”的?”
田木生瞳孔一缩,颤声道,“是————”
他有些说不出口。
墨画道:“地阵么?”
田木生愕然,长长嘆气,道:“是。”
墨画道:“用地阵建墓,让地下的墓室,通过地阵,与大地融为一体。藉助大地之道,躲避“天道”的感知。”
田木生道:“是。”
墨画又问:“一般的地阵,是没这个效果的吧?”
田木生有点麻木了,点头道:“是。”
墨画声音幽然道:“那田长老,你这用来欺瞒天道的地阵,是从哪里得来的?”
田木生恍然,只觉自己的所有心思和认知,全在这位墨公子的掌握之中,便连自己的命,似乎也捏在了他一掌之中。
这位墨公子,到底是何方神圣,又是从哪得的传承————
田长老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奈,“我————不能说。”
墨画目光微沉。
田长老心头一悸,嘆道:“不是我不想告诉墨公子,而是这里面的机密,真的不能说————”
“田某如今处於半生半死之间,在天道夹缝中生存,命格是极微弱的。
田长老面色苍凉:“墨公子您,应该知道,祸从口出的道理。一些秘密一旦说出口,便会触动因果。”
“一旦被某些人,顺著这些因果,锁定到我的命格,稍稍动点手脚,我都会死在天道之下。”
“所以————”田长老摇头,“有些事,决不能从我嘴里说出来。”
墨画心中有些不悦,神念一动间,快速將这事的头尾过了一遍,而后立马便想起了,平叔和那笑面生的对话,开口道:“是————方寸山?”
田长老面色不变,瞳孔却为之一颤。
墨画便点头,“我明白了。”
田长老心中只余苦涩。
心智近妖之人,可怕就可怕在这里,你真的不能跟他聊太多。
有时候,一个字都不能说,甚至连几个表情,都不能给他。
墨画又问道:“方寸山是什么地方?总归有些能说的吧,无关紧要的消息,你告诉我一点。”
田木生犹豫许久,终究是认命了一般,道:“方寸山,是坤州的一处福地————”
“福地?”墨画有些意外。
田木生点头,“是隱世的大福地,方寸山的老祖,当年也出身於地宗,与我田家有几分渊源。只是醉心於虚无縹緲的左道神学,这才另闢山门,隱居避世,不问俗世纷爭。”
地宗分支,隱世福地,左道神学————
墨画一愣,心中瞬间生出了巨大的兴趣,问道:“方寸山在哪?我能进去么?”
田木生摇头,“方寸山,乃方外之地,从不让任何外人进入。”
“任何外人?”墨画问。
“任何。”田木生重复了一遍,道,“非方寸山之人,不入方寸山之门,这是上千年的规矩了。”
“没有例外?”
“没有。”
墨画颇为遗憾,又问:“那方寸山的人,会出来么?”
田长老嘆了口气,无奈道:“墨公子,我真的只能说这么多了,不能再泄露过多墨画倒也不好勉强。
虽然还想再问,但他本就精通因果,也很了解田长老目前的处境。
有些因果,的確不宜窥测,否则一旦泄露出去,田长老这本就岌发可危的“续命”之局,瞬间就会破灭。
他所有的安排,也就全都付诸东流了。
墨画倒是有很多手段,可以“强迫”田长老吐露秘密。
但那样一来,田长老就必死无疑了。
墨画转念,又问起了另一些事,“那地宗那边,为何要害你?地宗內部,是不是有一些不可告人的图谋?”
田长老嘆道:“这些————我一样没法说,甚至比方寸山的事,更危险,更无法提及。”
方寸山好歹是隱世福地,手未必会往外伸。
可是地的事————才是真.的凶————
田长老看向墨画,真心劝道:
了————”
“我若说了,触动了因果,不但地宗內的老祖,不会放过我,便是公子你,也会惹祸上身。”
“我一个堂堂长老,为宗门呕心沥血多年,都会被逼到这步田地。”
“墨公子您一个外人,最好还是————不要插手这件事————我也是为了你好。地宗的势力,太过庞大了,大势力的意志,浩浩荡荡,便如长江大海,终究不是一两个人所能抗衡的————“
“墨公子您————慎重————”
田长老目光颓然,说完又咳嗽了起来。
眼见田长老,神態越来越差,语气也越来越弱,墨画明白,田长老这是真的快油尽灯枯了,他是真的在“耗命”跟自己聊天。
让一个半死不活之人,跟自己聊天,多少有些不厚道。
万一田长老没死在地宗的手里,反而被自己聊天聊死了,那可就不妙了。
墨画心中的疑惑还有很多,不过得先把田长老的命保住再说。
墨画便道:“那行,我先走了,就不打扰田长老了。
田长老心底长长鬆了口气。
墨画若不自己想走,他是万不敢开口“送客”的。
请神容易送神难,墨画现在就是这么一位“大神”,若是一个不开心,田长老根本承担不起。
“墨公子,您慢走。恕老朽————无法远送。”田长老面带歉意。
墨画点了点头,不过临走前,有些担心:“我若走了,地宗再来杀你,你怎么办?”
田长老虚弱道:“我这墓中的地阵,有些玄妙————具体如何玄妙,我不方便说,但其实寻常修士,根本不可能找到这墓中来————”
意思是,你墨公子能找过来,本就是不一般的事。
“若实在被找到了呢?”墨画问。
“若实在被找到了————”田长老面容无悲无喜,“那也是老夫,命数当绝,该有一死””
墨画微微頷首。
人之將死的田长老,看得倒是挺通透的。
“行吧,你自己的事,你自己有数。”墨画道。
从目前这一系列事件看来,这位田长老,固然是“被害者”,但他既然能做到长老,心思和手段,其实也都是挺深的。
就连养鬼续命这种事,都能办成————
墨画也不拖拉,转身便准备离开。
田长老见墨画,竟然真的说走就走,没一点含糊,也没半点要挟自己,不由一怔。
他忍不住开口道:“墨公子。
“6
墨画站定,转头看向田长老。
田长老心中还有一事不解,沉默片刻,问道:“我没看错的话,公子適才用的,是三品高阶,二十七纹土棺,和二十八纹炎杀阵吧?
”
墨画点头,“嗯。”
田长老迟疑道:“是————”
墨画道:“就是你从富贵楼,拿的那几副高阶阵法。”
田长老难以置信,缓缓问道:“你是怎么————学会的?”
墨画也不隱瞒,道:“那天,我不是让赵掌柜拆开玉盒,看了一眼么?我顺便学了一下————”
“看了一眼————顺便学了————”
二十七八纹的阵法,看了一眼,顺便就————学会了?
田长老看著墨画,像是看著一个,不可思议乃至不可名状的怪物,失神半响,这才皱眉呢喃道:“世上竟还会有————这种人————”
田长老內心挣扎许久,末了眼中生出一丝希望,从棺材底,取出了一枚古老的玉简。
墨画问道:“这是?”
田长老缓缓抚摸玉简,满是感慨道:“这是《灵植阵藏》,是我田家歷代先人,有关灵植阵法的心得匯总,和阵图总编。
也可说是我田家的镇族之宝。”
“现在,田某想把它,赠给墨公子。”
墨画心头一跳,隨后又有些不解,“这么珍贵的东西,你就这么送我?”
虽说他很想要,但也知道,这世上应该没白吃的饭。
田长老道:“田某有个请求。”
墨画心道果然,点头道:“你说。”
田长老嘆道:“倘有一日,墨公子您,若是得了这阵藏的真諦,灵植阵法大成,还请————不吝赐教,指点一下我那独子,田稷之。”
墨画皱眉,“那你为何,不直接交给你儿子?”
田长老苦笑,“我儿————资质駑钝,学艺缓慢,再加上心性耿直,这阵藏放在他身上,如怀璧之罪,必然会害死他。”
“况且,以他的资质,穷尽一生,也未必能领悟到这些阵藏的高明————放在他手里,也不过是暴殄天物。”
墨画又问:“那如果我学会了,却教不会你儿子呢?”
田长老嘆道:“那便请墨公子,將我田家的阵藏,传之於天下吧。阵法得之於天道,用之於苍生,希望我田家的阵法,能裨益於苍生————”
墨画一怔,认真地点了点头,“好。”
田长老將玉简,颤颤巍巍递给了墨画。
墨画双手郑重接过。
这一下,他灵植阵法的空缺,也就能补全了。
假以时日,他或许也就能在三品阵法领域,有了第一项,非同寻常的建树了————
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