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。
    李玲瓏起床时已辰时三刻，走出厢房正巧遇见初升的太阳。
    顶红顶红的大日冉冉升起，给萧索的大地染上了朝气蓬勃的色彩，寒中带暖……
    “哥，起床了！”
    她扯著嗓子一声喊，而后环目四顾，最终落在了屋脊上。
    “祖爷爷，又看日出呢？”
    李青斜睨了她一眼，道了句“东厨有热水”，继续老神在在。
    李玲瓏麻溜去了，不一会儿，走出来冲李青喊：“带我也上去瞧瞧屋顶的风景唄？”
    李青不搭理她。
    李玲瓏无奈，只好去砸哥哥的门。
    “起来起来，快起来……”
    半刻钟后，李熙一脸没睡好的样子开了门，打著哈欠道：“你小声点儿，祖爷爷这会儿还没起呢。”
    “小老头儿早就起了，比我都早。”李玲瓏指了指屋檐，“这会儿在屋顶上看日出呢。”
    李熙一怔，连忙走下台阶从院子里往上瞧，果如小妹所言。
    金红色的阳光正洒在他单薄的玄色长袍上，这一刻，那股子溢出来的沧桑，竟有种紫气东来的韵味。
    李玲瓏来到他身边，拿肩膀撞了撞他，道：“哥，你有没有觉得今日小老头儿，特別地帅气？”
    李熙点点头，隨即加了几分音量：“祖爷爷哪天都帅气、都特別帅气。”
    说著，离她远了些。
    李玲瓏：→_→
    “东厨有热水。”房顶上的李青说。
    “哎，好。”
    李熙给李玲瓏留了个『你自求多福』的眼神，麻溜去了。
    不想，等他洗漱好走出来时，小妹还是一副没事人模样，別说挨打了，就是连句责骂都没有。
    再联想到昔日那对兄妹，一个去挑大粪，一个手把手地教著经营科研基地……李熙不禁有些吃味。
    哪里来的重男轻女，分明是偏爱女娃好不好？
    他甚至有些羡慕小妹了，可以任性、可以刁蛮，甚至可以喊“小老头儿”，不用一板一眼……
    心里这般想著，鬼使神差地喊了句：“祖爷爷，带我也上去看看唄？”
    下一刻，不动如山的祖爷爷便出现在眼前，而后眼睛一花，再回过神时，人已经在屋脊上了。
    李玲瓏也被同时带了上来。
    不过，她没有李熙这般大惊小怪，一点也不淑女地席地一坐，嘖嘖道：“这万历十三年的太阳，就是不一样啊。”
    李熙小心翼翼地坐下，坐稳当了，才问：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    “太阳当然是一样的太阳，可观赏之人心境不一样，太阳自然也就不一样了。”李玲瓏一副世外高人模样，“与莫臥儿的合作达成了，今年起，西方的利益输送也要开始了，这太阳还能一样吗？”
    李熙由衷道：“不得不说，玲瓏你装相时，还挺像的。”
    “誒？你啥意思？”
    李熙面朝太阳，笑而不语。
    红彤彤的太阳又大又圆，光线柔和，也不刺眼，搭配清冷的空气，以及一望好远的宽阔视野，令人心旷神怡。
    李玲瓏是个閒不住的：“对《两小儿辩日》，你二人怎么看？”
    两个人坐著看。
    见也没个人搭理她，李玲瓏嘀咕了句“没劲”，便也闭了嘴。
    太阳逐渐高升，逐渐金黄，也逐渐刺眼……
    一晃眼，已临近辰时末。
    李青伸了个懒腰，站起身道：“时间差不多了，走吧，去大高玄殿。”
    李熙忍不住问：“祖爷爷，大过年的，真去要债啊？”
    “你以为我在开玩笑？”
    “呃……好吧。”李熙乾笑点头。
    李玲瓏却是兴奋异常，催促道：“这个时辰皇帝怎么也该忙完去大高玄殿了，咱们可得抓点紧，走啦走啦……”
    ~
    大高玄殿。
    李青祖孙三人来时，朱载坖祖孙三人正其乐融融呢。
    小傢伙今日脚踩虎皮鞋、头戴虎皮帽、內穿厚实棉衣、外罩大红皮袄，圆圆滚滚，正踩在特意为他留的一片雪地上晃来晃去……
    笨拙地撒欢，笨拙地摔跤，笨拙地爬起来……既憨且萌，也不怕冷。
    一边，父子二人双手笼袖，就那么瞧著他撒欢。
    小傢伙似乎对李玲瓏还有印象，见到她来，立即小脸一垮，也不撒欢了，跟个不倒翁似的小跑到父皇跟前，张开手臂要抱抱。
    朱翊钧弯腰抱起了他。
    小傢伙立时神气起来，缩在父皇怀里，居高临下地盯著她瞧，活脱脱小人得志嘴脸……
    李玲瓏嘴角抽搐，暗骂——这就是传说中的狗仗人势吗？
    朱翊钧颳了下小傢伙鼻头，笑问道：“她是不是欺负过你啊？”
    小东西愣了愣，狂点头。
    李玲瓏：(??へ??╬)
    不就是狗仗人势嘛，我也会……啊，呸呸呸，我也有靠山……李玲瓏瞧了眼小老头儿，唬著脸道：“大皇子，你再想想，我有没有欺负你？”
    小傢伙立即看父皇脸色，见父皇似乎没有要为他撑腰的意思，小脸再次一垮，想了想，摇摇头。
    “呵呵……我就说嘛。”朱载坖轻笑道，“玲瓏这丫头我是了解的，一向知书达理，温柔贤惠。”
    这是形容大姑娘的嘛……李玲瓏腹誹。
    李熙趁著空档，躬身一礼：“参见太上皇，参见皇上。”
    李玲瓏也跟著行礼。
    朱载坖摆摆手道：“大过年的，不必拘礼，再说也都不是外人。”
    朱翊钧趁势说道：“小傢伙也玩累了，咱们进殿聊吧？”
    “累了吗？”朱载坖问大孙子。
    朱翊钧按著儿子脑袋点点头。
    “胡闹！”朱载坖瞪眼，“放孩子下来，大过年的，让常洛敞开了玩儿！”
    朱翊钧拗不过，只好求助李青——“先生你快说说我父皇，这大冷的天儿，一直待在外面不进殿，小孩子火力旺，自然无妨，可他……这能成吗？”
    李青：“一千两！”
    “啊？”
    “黄金！”
    “啊？？”
    朱翊钧都惊呆了——让你说句话，你要价这么贵？
    朱载坖对李青漫天要价的行为，也很是不爽，清了清嗓子道：“翊钧啊，先生跟你开玩笑呢。”
    “我没开玩笑！”李青声音冷淡，面色铁青。
    朱翊钧却没咋当回事儿，两手一摊，道：“没钱！”
    “你说什么？”
    “没钱啊。”朱翊钧语气轻鬆地说，“朝廷哪有钱啊。”
    朱载坖玩笑道：“就是有钱也不能给啊。”
    李青都惊呆了——“有钱也不给？”
    “啊哈哈……先生又不缺钱。”父子还没见过李青如此表情，只觉好笑。
    “少给我嬉皮笑脸！！”李青暴喝。
    父子同时一僵。
    小傢伙则是哇哇大哭。
    “不准哭！”李青瞪眼。
    小东西脸一白，赶紧拿胖乎乎的小手捂住嘴巴。
    朱翊钧咂了咂嘴，没好气道：“瞧你，都嚇著孩子了。”
    “少给我废话，拿钱！！”
    “先生缺钱花？”
    “你管我缺不缺钱？”李青都有些悲愤了，“我不缺钱，就不给了是吧？”
    父子相视一眼，也不禁大感委屈——演都不演了，直接明抢是吧？
    朱载坖闷闷道：“先生你都不缺钱，凭啥给你钱？”
    李青简直一佛出世、二佛升天，吼道：“俸禄！我的俸禄！这一个多甲子以来，你们爷仨发过我多少俸禄！？”
    “俸禄？”
    父子愕然，“你也不领啊？”
    “你们不发我怎么领？”
    “你不领我们……”朱载坖话没说完，就被儿子捂住了嘴。
    ——父皇你可別再说了，再说这廝可真发飆了！
    至於一旁的兄妹二人，一个目瞪口呆，另一个也是目瞪口呆。
    就……生要啊？
    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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