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，乾清宫。
    朱常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，却见床头坐著一个陌生人，先是愣了一愣，而后赶紧从被窝里爬出来四处乱瞄，瞧见不远处的母后和父皇，这才有了安全感，不再显得侷促惶恐。
    李玲瓏转头道：“皇子醒了。”
    “醒了正好。”朱翊钧伸了个懒腰，“这里就交给你了，朕得摆驾去皇家科学院了。”
    言罢，转身就要走出內殿。
    李玲瓏、王氏同时起身，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    前者局促不安，后者彷徨无措。
    见二人如此，朱翊钧略一沉吟，道：“玲瓏你看著皇子，皇后你隨朕来。”
    王氏望了眼儿子，又瞧了瞧李玲瓏，浓浓的危机感在心中瀰漫。
    外殿。
    “皇上，你是不是要……”王氏说著就要下跪，“你是不是要抢走我的常洛？”
    “不是不是。”朱翊钧一把扶住她，牵著她坐下，温和说道，“你是大明的皇后，母仪天下的皇后，纵是你没有儿子，也是嬪妃的儿子认你当娘，你想多了。”
    闻言，王氏稍稍放鬆了些，试探著问：“皇上可是要纳这位李家小姐为妃？”
    朱翊钧哑然：“你认为朕喜欢她？”
    王氏愕然——难道不是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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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朕不会纳她为妃，她也不会威胁到你的皇后地位。”朱翊钧安抚道，“你不必担心，没人能抢走你的常洛，朕也不允许！”
    见皇帝说的郑重其事，王氏一颗不安的心，这才缓缓安定下来。
    “不知皇上今日召李家小姐进宫，又让她与常洛接触……为什么啊？”
    她想不明白。
    朱翊钧却是有些难以启齿。
    见状，王氏也不再问，懂事的提醒他：“皇上不是要去皇家科学院吗，快去吧。”
    “我……”朱翊钧不由得更是心情复杂，內心纠结，犹豫了片刻，道，“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与你说，只是……算了，我今日就说了吧，也省得一直心神不寧。”
    王氏不解地望著他：“是什么啊？”
    朱翊钧沉默少顷，问道：“你觉得李家怎么样？”
    “臣妾不明白皇上的意思。”王氏莫名所以。
    “如果，我们有了另一个孩子，如果这个孩子交由李家抚养……会不会更好一些呢？”
    王氏惊恐，不可置信。
    朱翊钧苦笑道：“不要多想，皇子的身份、皇位的继承，都是需要严格的確认，中间出现一丁点紕漏，都是不会被承认的，未来根本不会出现另一个孩子长大了，跑来京师与常洛爭皇位的情况。即便李家有这个心，也做不到！”
    王氏沉默。
    朱翊钧訕然道：“你……愿意吗？”
    王氏还是不说话。
    “不愿意也没关係，不要为难自己。”朱翊钧嘆了口气，转身要走。
    王氏突然问：“皇上，这是永青侯的意思吗？”
    “当然不是！”朱翊钧顿住步子，迟疑了一瞬，选择实话实说，“这是世宗皇帝的意思，也是父皇的意思。”
    王氏神色訥訥：“这是……皇爷爷和父皇的意思？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皇爷爷和父皇为何要这么安排？”王氏无法接受，也不能理解。
    朱翊钧舒了口气，嘆道：“此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，你只需知道……皇爷爷和父皇也是为了儿孙才如此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，“回来我再给你解释內中详情，不过你大可放心，如果你了解之后还是牴触，我不会勉强你。”
    言罢，转身走了出去。
    王氏呆愣愣地站在原地，久久回不过神来……
    ~
    內殿，少女和大胖小子大眼瞪小眼，安静的可怕，只因彼此都不了解对方的『实力』。
    朱常洛已经两岁多了，按照这时代的计龄法，马上一过年就四岁了。
    虽然看起来呆呆的，不过已经可以听懂人话了，刚才父皇那两句“这里就交给你了”“玲瓏你看著皇子”，小傢伙是听懂了的。
    甚至他本能地知道，眼前这个人不是宫女太监。
    於李玲瓏而言，带娃也是大姑娘上花轿——头一回。
    她不知道该如何带娃，见小傢伙安安静静，便寻思著你不说话，我也不说，这样你就没有哭闹的理由了。
    小傢伙確实没哭闹，不过跟李玲瓏的预想完全不是一码事，小傢伙是怕自己哭闹的话，这人会向父皇告状，父皇回来会收拾他……
    这一来，倒是意外的和谐。
    小东西胖乎乎、粉嫩嫩，不哭也不闹，就那么瞪著乌溜溜的眼睛，呆呆萌萌的，惹人喜爱。
    李玲瓏到底没忍住，抬手捏了捏他粉嘟嘟的脸蛋儿。
    小东西眼睛瞪得更大了，也更可爱了。
    这给李玲瓏馋的……
    立即两只手捏。
    王氏悵然若失地缓步走进来，正巧见到李玲瓏在捏她儿子，还拿两只手捏……
    她顿时涌起强烈的窒息感。
    这哪是捏小东西的脸蛋儿，分明就是蹂躪她的心。
    “咳咳！”王氏用力咳嗽，胸脯起伏。
    李玲瓏触电似的一下子鬆开手，訕笑著起身一礼：“娘娘。”
    “哇——！”
    刚还乖萌乖萌的小东西，如遭受了泼天的委屈，仰著脸，扯著嗓子嚎啕大哭，都不见鼻子眼睛，只见张大的嘴巴……
    李玲瓏本来还只是尷尬，小东西这一哭，竟是心虚起来。
    虽然她什么也没干，可这一幕，任谁见了都会想当然地认为，她欺负小孩儿了。
    李玲瓏乾巴巴道：“娘娘，他，他他……”
    她本想说“他冤枉我”，可这么小的孩子冤枉她，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，遂改口道：“一定是饿了，对，饿了。”
    王氏没责怪她，也没接话，只是上前抱起儿子柔声安慰……
    片刻功夫，小东西立马就不哭了，还傻呵呵地笑。
    可李玲瓏分明从小傢伙那纯真的眼睛里瞧见了得意与狡黠。
    年龄不大，心眼真多啊……李玲瓏愤懣之余，又不得不感慨——不愧是那廝的崽儿，小小年纪就一肚子坏水。
    其实，李玲瓏还是不懂。
    小东西之前的乖萌不是乖萌，只是面对陌生人时的拘谨。现在的腹黑也不是腹黑，更不是一肚子坏水，只是……『我娘来了』的底气。
    王氏哄好了儿子，这才问道：“李小姐来京师多久了？”
    “中秋前来的，已有几个月了。”李玲瓏怕她多想，接著说道，“今日是第一次来乾清宫，也是第一次见娘娘与皇长子。”
    王氏脱口道：“只是第一次见本宫与大皇子，不是第一次见皇上，对吧？”
    “呃……是。”
    李玲瓏很想来上一句——你男人我瞧不上眼，不用这么拈酸吃醋！
    可这鬱闷又无从诉说，只得承受这份妄加之罪……
    王氏是个温吞的性子，不会爭宠，也不会拿皇后架子压人，本来还满心伤情的她，见李玲瓏如此姿態，又不禁感到过意不去，竟觉得是自己过分了。
    她平復了一下情绪，拿出自认为皇后该有的胸襟与涵养，主动替她找补道：
    “皇上心繫天下，李小姐是女中豪杰，此乃情理之中。本宫也只是隨口一问，没旁的意思，李小姐莫要惶恐才是。”
    以她的性格，就是皇帝夫君真相中了这位李小姐，要將其纳入后宫，她也万不会如此。
    如此，只是因为对方触动了她最宝贵的东西——儿子。
    一想到自己的儿子要让別人养，要喊別人娘……且这个『別人』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。
    她就没办法心平气和……
    可即便如此，最终，王氏也还是没有盛气凌人、咄咄逼人……
    不是怕惹皇帝不喜，不是怕得罪永青侯，而是……她就是这样的柔弱性格，就是这样的和善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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